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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ials in Tainted Space Bilingual Wi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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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Trials in Tainted Space Bilingual Wi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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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nslationBot留言 | 贡献2026年8月6日 (四) 11:10的版本 (批量覆盖更新:整页中文译文(round-0004))


作者:Kotep(http://kotep.xyz/

无面乳胶无人机在一家废弃的医院里改造了一个倒霉的摄影师。成人内容。

八声咔哒声回荡在死寂的医院里。

托马斯抬起头。他的耳朵也竖了起来,伸长想要再听到那声音。在他看来,生锈的担架床和堆满瓦砾的病床是上镜的,而不是阴森的;一声奇怪的响动是值得调查的,而不是令人恐慌的。

他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他觉得那可能是一只野生动物,或是某种拾荒者。不管是什么,他都要给它拍张照片。

他穿过贝尔维尤医院的一楼往回走。这家医院三十年前就已关闭,任由自己在福尔马林的气味里浸泡。那时有过一场隔离、一场恐慌——但那都是托马斯出生之前的事了。医院从来没有被密封过。就算还有病原体残留,光是走进去也伤不了什么。

就算他真的生病,那也是为艺术而受苦。没有人会拍下这座医院腐朽的照片。天花板吊顶因年久失修而下垂,虫蛀的床单被随意扔在生锈的床架上。对这位身兼城市探险家的摄影师来说,这里就是天堂。

托马斯后退两步,单膝跪地,把相机端到眼前。他打量着楼梯间,四周墙壁的油漆剥落,碎屑被扫到角落里,像沙子在某个被遗忘的庙宇里堆积。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怎么处理这张照片:提高饱和度,把剥落的绿色真正凸显出来;拍出漂亮的暗角,再冲淡那些橙色。

又是八声咔哒声。

他重新站起来,抚了抚自己那乱蓬蓬的鬣狗鬃毛。他的手指蹭过油漆,指甲下的漆皮噼啪作响。被地衣弄皱的漆面让墙壁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他大步走上第一段楼梯,来到一处平台,然后转过身,面对一堆乱糟糟的、挡住他去路的医院设备。

床垫、家具和担架挤作一团,卡得那么紧,他抓住担架床的角使劲拽,也只能挪动一点点。

现在托马斯好奇了。楼下他见过混乱——半途而废的东西、个人恐慌留下的无序狼藉。没有什么是有意为之,这让他的照片带上了一种石化般的紧迫感,仿佛瞬间的慌乱被留下来慢慢腐烂。而这里的混乱是有目的的,是实用的。它把原来在一楼的东西困在那里,让它们远离上层楼的安全地带。

他的脑海里嗡嗡作响,翻腾着关于医生的阴谋论:被诅咒的病房,为了抵御从一楼爬上来的什么危险而疯狂筑起路障。托马斯咧嘴一笑,露出黑色的吻部,同时动手拆起这堵临时墙来。会不会是占屋者?又或者是毒贩,想阻止流浪汉闯进他们的据点?

钢管哐啷哐啷滚下楼梯的声响,让他听不见二楼任何进一步的声音。每抽走一件东西,路障就在自身的重量下塌得更厉害,直到托马斯能蹲下身,从床垫和天花板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

托马斯推开门,脚步声吱吱作响。地板被擦得锃亮如镜,低头就能看见自己的倒影。荧光灯吞噬了他的影子,只在脚下留下一团暗影。他抬头确认了一下。没错,灯是亮着的。

楼下空气里的霉味、那股防腐尸体的气味,在这里消失了。空气干净,凉爽得恰到好处,让人无法放松下来。漂白剂的气味与丁腈橡胶混在一起。这是一种对生命隐隐怀有敌意的气味。

墙壁完好无损。油漆涂得均匀得过分,摸上去像粉笔灰一样涩手。楼梯间门外没有一丝灰尘、霉菌,或任何岁月的痕迹。

托马斯回过神来。他举起相机,闪光灯照亮了整个走廊。他的拍摄对象变成了一桩谜案,但在他看来一切都像是冒险。靴子的吱嘎声填满了走廊。他身后留下一串脚印——他走出门时最初的几步还带着迟疑,然后转向右方,每一步都越来越淡,因为鞋底的污渍被磨干净,露出光洁的黑橡胶。

前方单调的墙壁出现了一处中断。墙上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指向左,一块指向右。牌子上什么字都没有。每块牌子上,在灰色的塑料底上画着白色的八道细线,间距均匀,一模一样。

托马斯举起相机,把这块牌子拍进了他的摄影专题。调查式摄影报道?他看了看相机的屏幕,又抬头望向右边。他觉得自己眼角瞥见了什么动静。

他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一张桌子旁。从颜色判断,他猜那是护士服。她还没注意到他,于是他把相机贴到眼前,抿起嘴唇,按下了快门。

相机发出提示音。在他的视野角落,电池图标闪烁起来。视野中央,那个护士转过身来面向他。他差点把相机摔了。

一个吻部朝向他的方向,却没有眼睛来找他。连眼睛的暗示都不存在,仿佛眼睛被遮住了一般。同样也看不到鼻孔、嘴唇,甚至嘴巴和牙齿。那是一个没有视觉、没有知觉的东西。托马斯脑海中浮现出洞穴生物的形象——被幽居的环境漂白,无需眼睛或色素而逐渐退化。

那个护士似的东西从头到脚都是白色的,通体一色,泛着光泽。没有毛发,只有一层光滑的膜像裸露的皮肤一样裹着它的身体。

它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吱吱作响。它在朝他走来。托马斯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想什么。恐惧在他的胃底扭绞翻腾,漫上来淹没了他整个脑海。

那东西发出八声咔哒声,一模一样,间隔均匀。

托马斯拔腿就跑。一模一样、毫无特征的墙壁从身边掠过,但每次他回头,它都在那里。它在咔哒作响。它在追他。

他全速冲过一个拐角。双腿打滑,他一屁股摔在地上。

“操!”

他捂住侧腹,腿在身下发软。没断,只是疼。他需要缓一缓。他推开最近的门,一瘸一拐地走进黑暗里。

关上门后他什么也看不见,却能听见身体发出的每一个声响。他听见通风口里气流轻轻涌动的声响。他觉得自己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和咔哒声。

一阵轻柔的嗡鸣在他耳中亮起,把他的听觉照得通明。他转过身,面向声源,随后感到一阵刺麻的热浪扫过他的毛发,就像刚才把手伸到相机闪光灯前一样。

他的相机在外面。该死!

一团无色的光把房间照成一片单色。他能辨认出那扇门在光秃秃的墙壁上的剪影。一台硕大的机器高高拱在他头顶;他面前是一排空白的面板,身后还有第二排。靠墙的一边,一块白色背光板横贯整个房间。

手指下塑料窸窣作响的声音让他一颤。两步脚步声,声音又响了起来。一个无毛、光亮的白色身影站在背光板前。它的皮肤是消毒水般的白色,身体毫无特征。从剪影看像女性,但托马斯很难把它当成别的东西,只能当它是一个物件。

他走过去时,眼睛始终盯着它。慢慢地,每一步都先把脚趾蜷起再落下,悄无声息,只有心脏在砰砰作响。

背光板上挂着一组X光片。是他自己的X光片。他回头瞥了一眼;门就在大约十英尺外。那东西自顾自地咔哒着——和另一个一样,八声,一模一样、均匀如电脑生成。它研究着X光片,却并没有在看。它那张没有视觉的脸朝向前方,两张片子都没有看,只是自顾自地咔哒。

托马斯握住门把手,拧了下去。门闩的咔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他僵住了。那东西停止了咔哒。托马斯无法判断它是不是在找他。他的指节酸痛,感觉自己快要瘫倒。

它伸手够向X光片,把它们从板上取了下来。

托马斯从一道光线缝隙中溜了出去,又把门轻轻合上。他朝地板扫了一眼找他的相机,但它不在那里。他猜是那个护士似的东西抢走了它。他咬紧牙关。他在相机上投入的金钱和心血让他舍不得就这样跑下楼去。他要拿回他的相机。然后他就要逃出这个鬼地方。

他张着嘴,呼吸放得很慢,几乎不发出声音。他小心翼翼地迈步,避开橡胶摩擦瓷砖的吱嘎声。五十英尺外一张空桌子的桌面上,像一只被拍扁的苍蝇一样趴着的,正是他的相机。桌子旁站着两个护士。它们的吻部朝相反方向错开,站着纹丝不动,但从那节奏分明的咔哒声,他知道它们正保持着警觉。

五十英尺变成二十。他盯着那两个护士,观察它们是否有任何表明注意到他的动作,是否在咔哒声中出现犹疑的停顿,任何迹象。

二十英尺变成十英尺,现在只剩五英尺。恐惧的重量把他压成了蹲姿。他伸出手,去够那条背带。

一只白色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护士们没有转身看他,但其中一个正以石头般坚实的力道抓着他的手臂。他猛地一挣,但那力道纹丝不动。

托马斯打过架。这种事他能应付。龇着牙,扭动肩膀,他一记上勾拳直朝护士的吻部轰去。拳头砸进它的脸。没有骨裂声,没有骨头撞骨头的疼痛。它的吻部晃了晃,凹陷下去,又弹了回来,然后护士抓着的那条手臂被扭到背后。

肩膀、手肘和手腕之间扭绞的疼痛让托马斯嘶嘶抽气。护士的手指裂开了。白色像撕碎的皮肤一样剥开。油亮的黑色黏液溅上托马斯的手腕。他踢蹬着,伸手去抓护士的喉咙,但他的爪子径直划过白色皮肉,陷进底下黑色的焦油里。

另一个护士抓住他的手臂,把它反压到背后。两条手臂都被粘稠的焦油包裹住,焦油挤进每一条缝隙,把一切粘合在一起。它最擅长自我粘合,所以当它们把他的手臂压在一起,他的手臂就那样粘住了,无论他怎么扭动、怎么使爪子、怎么拉呀拉呀拉,都挣不开。

护士的皮肤愈合得和破裂时一样快。一个架着他的肩膀,一个架着他的脚,它们把他踢蹬叫嚷着抬了起来。无论他怎么击打,它们的身体都会弹回来——他能做到的最坏情况只是把它们推开,但他的手被缚住、腿被抓住,连这都做不到。

他只能看着上方的荧光灯一盏盏掠过。每一盏都一模一样。没有一盏闪烁,没有一盏灯泡不同。他不确定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医院本身已经退化,它的特征被一层癌症般的一致性磨平,让他体内的方向感彻底失效。

它们穿过一扇门,然后护士们把他放到一张窄床上。他剧烈地挣扎,但护士们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住,把一根针扎进他脖子柔软的皮肉里。注射的灼痛感涌起了一瞬,然后他被装进一台庞大笨重的机器里那个狭小的圆形空间里。

麻木感从他的脚趾尖和手指间开始蔓延。他还能动,但任何精细的动作都会让麻木的手指徒劳地抓挠着捆住他手臂的焦油束缚内壁。

机器在他四周发出低沉而宏大的嗡鸣。他的毛发像被磁化了一样竖起来,伴随着一片细小的刺麻感。他的背弓起,胸膛挺起,被皮肤下运转的强大力量牵引着。血肉膨胀,涌进他的胸膛。皮肤变得敏感,乳头肿胀,一阵酸痛贯穿他的整个躯干。

又一阵能量涌过机器,漫进他周围的空气。他倒吸一口气,却被胸口绽开的压力扼住。他的衬衫被顶起;皮肉灼热、僵硬、肿胀。他有乳房了。它们扯着衬衫,摩擦着布料,直到再次胀得酸痛,大到溢出他合拢的掌心,在他粗重的呼吸上颤颤巍巍地晃动。

托马斯拉扯着束缚。一种新的紧迫感充满了他。那韧性的橡胶被拉长,又恢复原状。他再次拉扯,把双臂尽可能撑开。一条裂口从中间撕开,穿过连接双臂的薄膜。他的肌肉撑不住,被迫放松了一会儿。

第三次,那看不见的能量涌过他全身,把质量压进他的胸膛。他拖拽着双臂。它们在重负下颤抖。乳头把衬衫顶出明显的凸起,在凉空气和体温之间隐隐作痛。橡胶在身下啪地断裂,他的双臂猛地挣脱开来,撞上机器的内壁。它们被一层光滑油亮的乳胶包裹着,薄薄的一层抹平了所有细节,让他的手指变得光滑、柔软、富有弹性。

他推着内壁,沿着脊背向后蹭。踢开那扇小门,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摔在地板上,一只手捂着酸痛的胸口,另一只手撑着自己站起来。在显示他脑部扫描的大屏幕前,两个护士一动不动、悄无声息地站着。它们是在研究他的大脑,还是在睡觉?他没时间操心这个。

肌肉松弛剂让他的腿软塌塌地甩动,手臂也不舒服地晃悠。他能动,但想让肢体停下时却停不住,所以他至多只能像醉汉一样踉跄着走过走廊,尽量让衬衫不要磨到他的乳房。另一只手抓住一个门角,把自己塞进一间储物间。

托马斯一根接一根地把手指从彼此之间撬开。薄膜一破,橡胶就松弛回光滑、贴身、看起来几乎自然的形状。他用裹着乳胶的爪子捋过自己的鬃毛。他的每一根爪子都被包裹起来,既得到了保护,也被磨钝成圆润的橡胶尖。

他抓起衬衫,往头顶一掀,扔到地板上。他的乳房悬在空气中,承载着自身的重量,随着呼吸起伏。

托马斯活动了一下手指,又把每根指尖依次按向掌心。松弛剂正在失效。他要向楼梯冲刺。忘掉相机,忘掉一切,只要能逃出去。

他一把推开门,跑了起来。往哪个方向都无所谓;他总得找到楼梯。他笨拙地托着乳房,免得它们颠簸晃动。他喘不上气,头也发晕。这些门他刚才不是已经经过了吗?三扇门,然后是一块画着八道等距竖线的牌子。他在绕圈子,可他甚至没有转弯。

他凭本能向右一转,径直撞进一团白色橡胶里。

“放开我!”他嚎叫道,

托马斯抬脚朝护士猛踢。它们俩把他举到空中,又把他按到一张担架床上。他立刻猛地往旁边挣,去抓护栏。一根厚厚的皮带把他的胸腔压在床上。另一根皮带固定住他的手腕和腰。第三条把他脚踝钉在担架上,第四条压住他的肩膀。

一个护士推着担架,另一个走在旁边。托马斯咆哮着,咬牙切齿,猛挣手腕,但皮带纹丝不动。护士们彼此咔哒,永远是八声相同的响声,永远节奏完美。

托马斯咬紧牙关,把双手攥成橡胶的拳头。皮带上肯定有薄弱处。要是能挣出一只手,也许就能把自己解开。

两扇对开门打开了。这里的空气更冷,灯光也更集中。地板和墙壁是坚硬的瓷砖。一堵大约六英尺高的矮墙后面,看台开始了。有四排座位,一排比一排高,环绕着手术区排列成同心半圆。座位上坐满了人。每一个座位上都坐着一个护士,脸茫然地朝外,仿佛全都直视前方,而不是看着被推进来的托马斯。

哪怕成加仑的漂白剂也洗不掉活体解剖的气味。那是原始的恐惧从瓷砖缝里渗出的气味。就算蒙上托马斯的眼睛,他也会知道自己不想待在这里。

护士们停住了。他的担架停在手术区中央。另一个护士站在一旁,等着接收他。一张外科口罩绷在它一动不动吻部上,像是对医疗规程的一种扩散式模仿。

托马斯开始大笑。

外科医生朝聚集的群体咔哒着,既没有转身面对观众,也没有面对病人。八声,短暂停顿,又是八声,一遍又一遍。托马斯抬起头。他的X光片和CT扫描片挂在一块黑板上。

他狂笑着嚎叫,扭动双手,直到手腕酸痛,皮肤感觉快要撕裂。他拼命挣扎,但担架的重量让他翻不了身。

他的笑声盖不住外科医生的咔哒声。泪水挤在眼角,他压住梗在喉头的抽噎,朝外科医生咧开一个笑容。

“怎么了,医生?”

外科医生连顿都没顿一下,而托马斯却爆发出猛烈的大笑,笑得脚跟直踹担架,几乎喘不过气来。

外科医生从一张带轮子的台子上拿起一个黑色面具。它把面具举起来,仿佛要先展示一番。托马斯翻起白眼仔细打量。宽阔的额头和厚实的吻部让它有别于那些纤巧护士的五官,但除了吻部两侧的圆形呼吸器和一双圆形的、不透明的镜片眼睛之外,它和护士们一样是那种简化、退化的形态。那是一张没有细节的脸。

托马斯把肩膀狠狠撞回担架上。他的歇斯底里破了功,呼吸变得短促而破碎,声音在呜咽边缘发抖。

“拿开,别碰我,你这个庸医!”他厉声道。托马斯嘿嘿冷笑,又做了个鬼脸。

面具上散发着橡胶、冰冷和消毒水的气味。

托马斯的声音拼命维持着反抗。“不,滚开!”

他的下巴和吻部被卡在锥形面具内侧。他没法把乳胶撑开去张嘴,也没法把面具从脸上扯下来。橡胶紧贴着他的皮肤,把他的毛发压平,形成一道严丝合缝的密封。一个橡胶小凸头,像短喷嘴一样,弹进他的嘴里。它卡在他上下牙之间,他除了咬住它别无他法。

他的耳朵抽动了一下。呼吸器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嘶响。他试着说话,但下巴、嘴唇和舌头全被锁住,从呼吸器里漏出来的只剩一声含混的嘶哑呻吟。

托马斯把头往担架上撞。火星迸溅,骨头酸痛,但不管他怎么来回甩头,面具都牢牢焊在他脸上。

他上臂的橡胶焦油向上渗,一孔一孔地,一小只一小只假足地沿着托马斯的皮肤攀爬。它把他的皮肤拉紧,填平皱褶,吞掉他的毛发。同样的紧缚、刺麻和推挤沿着他的脸颊和下颌蔓延回来。

外科医生拿出一根黄铜喷嘴,连着一根天鹅绒质感的红色编织软管。托马斯隔着面具的镜片抬头看着它,透过呼吸器发出几声沙哑的嘶气。喷嘴抵到面具正面,穿过一个严实的孔洞滑进去,把管尖送进托马斯嘴里。冰凉的金属环碰上他僵硬的舌头。

草药的味道涌满他的口腔,他眼泪直流,几乎要干呕。就像一整个香料架在舌尖炸开。他吸气想清空口腔,吸进来的却只有浸满香料和烟气的灼热雾汽。

甘甜的草香在他口中盘旋,流下喉咙。他呼吸着藏红花,呼出金色的云团。乳胶从他头皮渗开,吞掉他的头发,把他脸颊里的生气挤干。它锁住他的肘关节,冰封他的血管,平息他的脉搏。

托马斯仍在扭动,但那是迷失方向、惶恐不安的扭动。他的爪子拍打在光秃秃的金属担架上。脚趾蜷起,双脚踢蹬。外科医生沿着他的身体往下移动,开始检查他的鞋底。每一条血管都在酸痛,身体催促着他呼吸、呼吸、呼吸,他照做了,吸进来的却只有更多的藏红花。

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呼吸器里发出嘶哑的喉音,夹杂着缕缕香料烟雾。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游泳,他疲惫而昏沉,只想闭上眼睛,然后……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香料涌进他的肺,他吐了出来。温热的泪水在眼角打着转。他感到一阵飘飘然的晕眩,像半个自己滑出了颅骨,怎么也塞不回去。他像穿着一件松垮的戏服一样穿着自己的身体。

乳胶仍在皮肤下刺痒,揪着他的肱二头肌,沿着肩胛骨之间流淌,攀附在他的小腿上。他抬起戴着面具的脸,透过镜片眯起眼——没错,他的鞋子被乳胶包裹,一直没到膝盖的一半。他的手臂上仍能看到肌肉起伏的纹理——现在更清晰了,因为再也没有毛发遮掩体型。

手术室安静而空旷。他转动着手腕,藏红花的嘶气声把空气熏得雾气蒙蒙。他用脚跟和肩膀把自己撑在担架一侧。左半边身体稳住自己,右手臂用力拉扯皮带。他感到皮革松动了。再一拽,他的右手挣脱了。

他推开皮带,皮带哐啷滑到一旁,他爬向自己的脚边。一阵轻微的车轮吱呀声传入他裹着乳胶的耳朵——一个给静脉滴注用的带轮挂钩被铐在他的手腕上。代替滴注瓶的,是一个由模压玻璃球体和银色关节构成的精致物件,像装饰品一样挂在钩子上。

他抓住通往他吻部的软管。另一端连着一把水烟壶。托马斯吸了一口,壶身咕噜作响。

嘴里的喷嘴似乎卡住了拔不出来,于是他抓住水烟壶上管子的末端,把它拔了下来。他轻轻嘶了一声表示胜利,随后开始干呕,浑身发软。这是一种新的感觉,但他很熟悉。他刚才就体验过——窒息的感觉。他猛吸一大口气,但对他的肺来说,那空气跟汽车尾气没什么两样。他抓住挂钩,把软管插回去,大口大口地吸着藏红花烟雾安抚自己的胸口。

跟他原来的鞋子相比,他现在踩着的橡胶鞋底更厚。这些鞋底把他垫离地面,脚跟微微抬起。鞋底上有战斗靴的防滑纹路,走起路来还带着一种扭胯的步态。他的水烟壶——唯一让他保持呼吸的东西——每走一步都跟着他滚动。

他不打算留在手术室里看它们还想对他做什么。当他推开门走出去时,他开始习惯把重心更往前放,用前脚掌保持平衡。随着他适应新的重心,垫起他脚跟的乳胶楔子渐渐变厚。

托马斯一只手扶着带轮的挂钩,吸着甜腻的香料,呼出细小的云团在他脑后拖曳。手铐永远摘不掉了。就算他逃出这家医院,他又该怎么重新适应正常呼吸?他身边必须时刻有一把水烟壶。

他盯着墙上的三块牌子。每块都画着一个箭头,每块上本该写字的地方都画着八道一模一样、间距均匀的线。他的膝盖一软,瘫坐到地板上。哭声被面具扼住,但一阵尖利而有节奏的嘶气声伴随着他肩膀的起伏。

他们拿走了他的衣服,把他困进乳胶手套和靴子里,还给他一对乳房,像个怪物似的。乳胶刺痒地扩张,一寸寸爬过他的胸口,朝随着他每一个动作弹跳的乳峰蔓延。他伸手去摸自己的吻部,尽管手上和吻部都隔着橡胶层,他几乎觉得自己能皮肤贴着皮肤地触碰——两层橡胶对它们的韧性来说都薄得出奇。

一只爪子伸到两腿之间,他的阴茎恹恹地垂在那里,顶端碰着冰冷的地板。另一只手环住一只乳房,掂量它的重量和尺寸,判断它到底有多大。他的手指轻轻捏住阴茎,感受它在他手中回应着变硬。他的爪子划过一颗肿胀的乳头,让它因过度刺激而泛起酸麻的刺痛。

雾蒙蒙的气息从呼吸器里喷出。他的手沿着阴茎缓缓撸动,握得紧紧的,双腿分开,臀部轻轻扭动。另一只手带着一种他向来留给别人、从不留给自己的热切,抚过他的胸脯。有了这双光滑油亮的双手,就像有另一个人隔着乳胶的爪子在他身上揉捏扭转。

乳胶自己爬上他的大腿,一寸寸漫过他的躯干。他撸动得更快,揉捏、抚摸、搓弄他的乳房,捻着他的乳头,直到心脏怦怦狂跳,脸颊潮红,大口大口吸着水烟壶的烟雾。他现在需要这个,需要它来缓解脑袋里一直到胃底的压迫感。他的橡胶鞋跟在瓷砖地板上吱吱作响。

他要射了。他的乳头在乳胶缓慢的行进中渐渐被吞没,他的阴茎搏动着,却完全射不出东西。他停不下来。他需要那场释放。他需要感受那股冲动,和之后随之而来的寒意。

现在其他一切都退居其次。他要把这憋着的东西弄出来。他沿着阴茎飞快地撸动,感到乳胶扫过大腿根部时毛发刺痒。他的阴茎搏动着,绷紧着冲向高潮,却依旧什么也射不出来。没有麻木的快感爆发,只有无法缓解的强烈渴求。

漫过他裆部的乳胶绷得很紧。它贴着他、推挤着他,在他撸到一半时吞没了他的阴茎,高潮始终不肯降临。他继续揉搓,但阴茎正从他手里滑脱。它缩回去,退进一片光滑无痕的胯部,只有耻骨肌肉的柔和隆起勾勒出轮廓。他……她用手指按进去,皮肉应手张开,扯开一条细得看不见的缝隙,露出一条湿润、无痕的阴户。

托马斯无意中扯动了通往水烟壶的软管,用她那光滑、油亮、裹着加厚黑色涂层的臀部撞到了壶身底座。轮子从壶底滑出,水烟壶倾倒,不偏不倚地砸在她裹着乳胶的背上。她的皮肤变得又厚又黏,裂开一道口子,黑色触须缠绕住水烟壶的壶身。急促的嘶气声从她的呼吸器里喷涌而出,直到整把水烟壶沉进她的身体,只在她脊柱上留下一个大鼓包,红色软管从那里伸出,越过她的肩头,送进她嘴里。

她同时笑出声又哭出来时,呼吸器里发出尖利的嘶嘶咔哒声。这整个地方都疯了。她几小时前就昏倒在福尔马林的水洼里,这只是一场高烧的梦。也许她今早压根就没下过床。但不管她怎么说服自己,她仍然靠在医院的墙上,仍然隔着防毒面具嘿嘿地笑。

她撑着站起来,发现自己高了几英寸。多出来的高度全在她的鞋跟上。她的鞋——既然它们似乎已经和她的皮肤融为一体,也许不该再叫鞋了——鞋底仍有厚实的橡胶凸点抓地,但鞋跟高高架在脚趾上方六英寸处的样子,让它们与其说是实用,不如说是时髦。

每走一步,她的臀部先摆向一侧,再摆向另一侧。她把面具的吻部尽量往下压,看着乳胶朝她裸露的肚腹合拢。光秃秃的皮肤周围是一圈起泡起皱的乳胶,像封住路面裂缝的橡胶,又像焦油坑的表面。越过那圈地带,她的毛发被彻底吸收、毛孔被填得满满当当,皮肤光滑亮泽得能映出四周的走廊,并隐隐透出底下结实的肌肉。

她对着面具咯咯直笑,笑声被扭曲成一顿一顿的嘶声。他们把她女性化是为了削弱她,她猜想,但她是一头鬣狗。她大概比当男人的时候还要强壮。她停下脚步,靴跟咔哒一声并拢。她抬起一条手臂,攥成粗壮的拳头,鼓起肌肉。黑色乳胶下,她的肌肉像铅一样隆起。一股得意的藏红花烟雾从呼吸器里喷出。

肌腱绷紧、调校、弹拨的声响在她的骨骼里回荡,直传到她的耳朵。她用裹着黑色的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肚腹,它现在已经被乳胶包裹。一排小刺沿着她的腰际从髋部延伸到肋骨,正一秒一秒地收紧。她的呼吸不得不变得更浅。她的身体已经把水烟壶并入了自己的解剖结构;在那之后,一件束腰简直不算什么。

她的轮廓宽阔却带着女性气质,敦实而圆润,髋部、胸部和腿部都饱满丰盈,让她的肌肉与身形相互配合,而不是相互对抗。

她一边想等她从这里出去后女朋友会怎么想,一边咔哒地窃笑出声。她抱着这个念头,穿过一个又一个走廊。她已经笔直走了十分钟。她想象自己敲响公寓的门,喷出一大口烟雾宣布自己到家了,然后看到女朋友的脸。

或者,说真的,她并没有想象出女朋友的脸。她的身形还在,一段往回追溯一两个月的感情记忆还在,但她拼命也想不起来女朋友长什么样。

“她的女朋友”——因为她连她的名字也想不起来了。面具眼睛那两片不透明黑色镜片之下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即便有,那也会是一种逐渐蔓延的恐惧。

她最好的朋友,她想。那个陪她一起参加活动的人。她连对方的性别都想不起来。而且,仔细想想,她以前会不会有个男朋友?她看不出有什么不行的。

她的父母,她应该知道他们是……她脑海中浮现不出任何名字,没有种族,没有长相。甚至连姓氏都没有。

她想了想自己。

没有名字。没有亲人。除了自己,她谁也不认识。

被抹消的恐惧紧紧攫住了她。世界在她视野之外渐渐消失,她只能靠那种失落感判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呼吸器愤怒地嘶嘶作响。她把裹着橡胶凸点的爪子划过头顶那张空白的脸。运动的疼痛在她体内盘旋,升上胸腔,向两侧蔓延。凸起之物扭曲了她光滑的皮肉,她活动着它们,感到紧裹在坚实形体上的乳胶皮肤传来灼热肿胀的刺痛。她不稳的肌肉绷紧,又放松。她的意识正在测试它们的动作,适应新的感觉。

她举起手臂。她的一、二、三、四条手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四只掌心,四声疲惫的咔哒从呼吸器里漏了出来。

她的脊柱——随着她的身体慢慢塑化,姑且这么叫吧——在她的下背部隆起成团。她朝身后摸索,抓住那根约一英尺长、从她呼吸管根部隆起的圆滑凸起。

四次剧震击中了她,擦着皮肤发出刺耳的声响。四根锥形吸嘴从她背上的凸起滑出,像尖刺一样排成一线。它们分成上下两对,每对都是一左一右。光滑的天鹅绒软管从吸嘴后方延伸出来,缓缓弧形环绕她的髋部。四根软管各自妥帖地插进她腹部前方的小袋子里。

她已经是一把自己行走的水烟壶了,现在还能服务一至四位宾客。

缓慢的藏红花色咔哒声化作薄雾从她的呼吸器里飘出。她上方的两只手抓住乳房,向后拉拽,感受乳胶的紧绷,感受它如何回推她的手。左下方的手分开阴户隐藏的褶皱,右下方的手探进去,寻找能淹没脑中那阵迟钝嗡鸣的快感。

她抬头看向一张白色无特征的脸,没有动弹。它没有回望。护士们从不回望;它们没有眼睛,所以它们的脸永远与肩膀保持垂直。唯一的声音是她的呼吸器、它们不规则的咔哒声,以及她的手指在她湿润的身体深处发出的轻微吱咕声。

护士伸出手,把一个项圈扣在她脖子上。她警惕地盯着它的手指,但项圈一扣好,它就退了回去。三排短而圆润的铬钢尖刺从黑色皮革上竖起。这东西很雅致,却又有那么一点粗犷。

它就像她。她既雅致,又有一点粗犷。

她能想象自己静静站在那里,只有呼吸器偶尔喷出一缕异域风味的烟雾,一只手托着餐前小点的盘子,而派对宾客们像抽水烟一样吸着她。

然后,再晚些时候,她可以一一取悦他们。她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饥渴。她的嘴唇贴着手指勾起弧度,人工合成的乳胶基润滑液顺着她的大腿流下。

她之所以如此饥渴,是因为她生来如此。

一声烟雾般的嘶气变成轻柔的咔哒。四声……六声……八声咔哒在一口气里滑出。

就在刚才,她还为自己忧心忡忡,但现在知道了真相,她感到一种愉快的空虚。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感觉不到它。已经没有一个“自己”可以去感受愉快了。

护士朝她咔哒了八声,每一声都一样,间隔均匀。她也咔哒回去,与护士的节奏分毫不差地吻合。

她曾担心会失去自我,但她无法失去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她能定义自己的东西并不比一个护士、一扇门或一台机器多。她比护士、门和机器都要好,但这并非源于她自身固有的什么。她更好,是因为她是一件奢侈品。

奢侈品。这个词让她的双腿轻轻摇摆,带来更多润滑液顺着大腿流淌。她需要一个名字,就像游艇需要名字,猎枪需要名字,庄园需要名字。她的想象力已经被切除,就像她的自我意识一样,但她喜欢这个词。

她的名字叫奢享。

藏红花的解脱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她的润滑液在她厚靴子周围的地板上聚成水洼。她挺直膝盖,把身体拔到全高,两对手臂都垂在身侧的中立位置。她强壮而圆润,粗粝的棱角被细细磨成了令人愉悦的形状。一件有趣的谈资,一件取乐的工具,合二为一。

她几乎完美,除了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它带着情绪、感情和自我认同。

你不能屈服。记住你自己

奢享呼吸着,让藏红花的烟雾把自己灌满,渗进她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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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享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她可以站在这儿等上几个星期。对一件像她这样的物品来说,时间的流逝毫无意义。很快她就会被卖掉,成为她生来就该成为的昂贵玩物。

托马斯原以为这是个医院,但事实上,它是一座工厂。一座没有所有者、没有公司、没有商标、没有地址、没有工人、也没有思想的工厂。没有任何思想在引导它,只有机器智能永不停歇的运转。

它是一座没有身份的工厂。

八声死寂的咔哒回荡在医院里。